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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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胡須之下,這時有些不悅地抿起雙唇。“騎著世界的駿馬不需要鐵椅子。”

丹妮用手肘撐起身子,擡頭望著他。他是如此雄偉高大,她尤其鐘愛他的頭發。他從未剪過;因為他從未戰敗。“預言所載,駿馬將行至世界盡頭。”她說。

“世界的盡頭是黑色鹹海。”卓戈立刻答道。他把布在溫水盆裏浸濕,揩掉皮膚上的汗水和油。“沒有馬可以穿越毒水。”

“自由貿易城邦有幾千艘船。”丹妮一如既往地告訴他,“它們就像生了幾百只腳的木馬,能夠乘風展翼,橫越海洋。”

卓戈卡奧不想聽。“我們不要再談木馬和鐵椅子。”他丟下濕布,開始穿衣服。“女人妻子,今天我將到草原上打獵。”他一邊穿上彩繪背心,扣上沈重的金銀銅章大腰帶,一邊宣布。

“好的,我的日和星。”丹妮說。卓戈會帶他的血盟衛外出尋找“赫拉卡”,就是草原上的大白獅。假如他們得手歸來,夫君必是興高采烈,或許就會聽她的話。

他不畏兇猛野獸,或是世上任何一人,但海洋卻不同。對多斯拉克人而言,只要馬不能喝的水就是不潔的東西,波濤洶湧的灰綠洋面讓他們有種迷信的憎厭。她很清楚,卓戈在無數方面都比其他馬王勇敢……只有這點他做不到。若她有辦法讓他上船就好了……

等卡奧和他的血盟衛帶著弓箭離開後,丹妮召來女仆。從前她對於她們東摸西碰感到不適,如今身體越發臃腫笨拙,她反而喜歡她們健壯的臂膀和靈巧的雙手。她們為她擦洗幹凈,穿上松滑的紗絲服飾。多莉亞一邊幫她梳頭,她一邊差姬琪去把喬拉·莫爾蒙爵士找來。

騎士立刻前來,他穿著馬鬃綁腿,彩繪背心,和多斯拉克人無異。粗黑的體毛覆蓋了他厚實的胸膛和健壯的手臂。“公主殿下,請問您有何吩咐?”

“你得和我夫君談談。”丹妮說,“卓戈說騎著世界的駿馬將統治全世界,但無須橫越毒水。他還說等雷戈出生後,要率領卡拉薩往東走,去掠奪玉海沿岸的土地。”

騎士似乎若有所思。“卡奧從未見過七大王國。”他說。“七國對他來說什麽都不是。就算他真的想過,大概也以為那只是建在一群小島上的城邦,周圍是風暴不息的海洋,就像羅拉斯或裏斯那樣,相較之下,富饒的東方想必更吸引人吧。”

“可他一定得朝西走。”丹妮急了起來。“求求你,請幫助我讓他了解吧。”其實,她和卓戈一樣沒見過七大王國,但聽了哥哥所說的那些故事,她卻覺得自己很熟悉。韋賽裏斯承諾過幾千幾百次有朝一日會帶她回家,但他已經死了,所有的諾言自然也都不算數了。

“多斯拉克人行事自有其步調和理由。”騎士回答,“公主,請您耐心等待,不要重蹈你哥哥的覆轍。我們會回家的,我向你保證。”

家?這個字眼令她悲傷。喬拉爵士有熊島可歸,但她的家在哪裏?是那幾個故事,那幾個有如禱詞般莊嚴吟誦的名號,還是回憶中逐漸消逝的紅漆大門?……難道維斯·多斯拉克將是她永恒的歸宿?當她看著多希卡林的眾老嫗時,她可是目睹了自己的未來?

喬拉爵士應是察覺到她臉上的哀傷。“卡麗熙,昨晚有大批商隊進城,足足有四百匹馬,他們從潘托斯經諾佛斯和科霍爾而來,由商隊統領拜安·佛提利斯領隊。伊利裏歐曾答應與我們通信聯絡,說不定捎了信來,您要不要到城西市集去逛一趟?”

丹妮起身。“好的。”她說,“我很想去。”每當有商隊進城,市集便會熱鬧起來。你永遠也不知道這回商人們又帶來什麽奇珍異寶,況且能聽到有人說瓦雷利亞語,總是件很愉快的事情。自由貿易城邦的人都操這種語言。“伊麗,叫人幫我備轎。”

“我去通知您的卡斯部眾。”喬拉說著也退下。

如果卓戈卡奧在她身邊,丹妮就會騎小銀馬外出。多斯拉克女性即使懷孕也依舊騎馬,只有臨盆前夕才是例外,她自然不想在丈夫眼中自承虛弱。不過,既然卡奧已經外出打獵,她便可舒服地躺在靠墊上,坐轎子讓人擡著穿越維斯·多斯拉克,還有紅絲帷幕為她遮擋驕陽。喬拉爵士策馬騎行在她身邊,同行的還有四名年輕的卡斯部眾與三位女仆。

天氣和煦無雲,晴空湛藍。微風吹起,她聞到青草和土地的濃郁芬香。轎子從奪自異邦的神祇雕像下經過,她也隨之脫離日光,進入陰影,接著再返回日光。一路上,丹妮隨著轎子輕輕搖晃,審視著故去的英雄和被遺忘的國王們的臉龐,不知那些曾受人崇敬,如今信徒的城市早已付之一炬的諸神,是否依舊能應許她的祈禱。

假如我不是真龍血脈,她滿心思慕地想,這裏就會是我的家。她身為卡麗熙,有一個強壯的男人和一匹迅捷的馬,還有服侍她的女仆、保護她的武士,年老之後,還有多希卡林受人敬重的地位等著她……而且,在她的子宮裏,那有朝一日將統禦世界的兒子正日漸成長,對任何女人來說,都應該心滿意足……然而對真龍來說,這樣卻是不夠的。韋賽裏斯既死,丹妮莉絲便是獨一無二的真龍傳人,她是國王與征服者的後裔,她體內的孩子也將繼承這樣的命運。她不敢忘卻。

城西市集占地廣大,呈正方形,四周由泥磚小屋、牲畜圈欄,以及石灰粉塗砌的酒廳所環繞。地面突起小丘,宛如無數碩大無朋、潛伏地底的怪獸,脊梁破地而出,張開的黑色大口,直通地下陰涼寬闊的儲藏室。方形正中則是一座由攤販和崎嶇過道構成的迷宮,上方用長草織成的天棚遮蓋。

他們抵達之時,上百個商人正忙著卸貨擺攤,然而與潘托斯和其他自由貿易城邦的市集廣場相比,這裏依舊顯得寧靜而冷清。喬拉爵士向她解釋,商隊從東西兩方來到此處,主要目的不在於和多斯拉克人做買賣,而是與其他商人交易。游牧民族讓他們自由來去,只要他們遵守聖城中不得動武的戒條,不褻瀆聖母山與世界的子宮湖,並按傳統贈與多希卡林老嫗鹽、銀子和種子等禮品即可。其實多斯拉克人並不了解買賣這種行為。

丹妮也很喜歡城東市集,那裏的事物、聲音和氣味都充滿異國情調。她時常整個早上泡在那裏,吃吃樹卵、蝗蟲餡餅和綠面條,聽聽吟咒師高亢的嚎叫,張大嘴巴看著來自鳩格斯奈,關在銀籠子裏的獅首蠍尾獸、巨大無比的灰象,以及黑白斑馬。她也喜歡觀看形形色色的人群:膚色黝黑、表情凝重的亞夏人;高大白皙的魁爾斯人;頭戴猴尾帽、眼睛炯炯有神的夷地人;以及來自巴亞撒布哈德、沙米利安納和卡亞納亞等地,乳頭串上鐵環、兩頰鑲著紅玉的處女戰士;甚至是面色陰郁、令人害怕的陰影之民,他們的手、腳和胸膛上都是刺青,臉則用面具遮住。對丹妮而言,城東市集是個充滿驚奇和魔法的地方。

但城西市集,卻有家的味道。

伊麗和姬琪扶她步下轎子,她借機嗅了一下,立刻辨出大蒜和胡椒的辛辣味道,令她回憶起從前在泰洛西和密爾巷弄裏的日子,不禁開心地笑了出來。在這些味道之外,她又聞到裏斯甜膩得令人頭暈目眩的香水味。她看見奴隸背著繁重的密爾蕾絲和十數種顏色的高級羊毛。商隊守衛戴著赤銅盔,身披加襯裏的黃棉及膝長袍,梭巡於過道之間,空空的劍鞘懸蕩在皮腰帶上。一個盔甲師父站在攤販後面,展示著用金銀雕飾的精鋼胸甲,以及打造成珍禽異獸形狀的頭盔。在他的攤販隔壁,有個年輕美婦正在販售蘭尼斯港的金飾,包括戒指,胸針,手鐲和精工雕琢、可做成腰帶的獎章。她身旁站了一個高大魁梧的太監,不發一語、全身無毛,汗水滲透了他的天鵝絨衣服,他對每個靠近的人都皺眉怒視。走道對面,一位來自夷地的肥胖布商正和一個潘托斯人爭論某種綠色染料的價錢,他不停搖頭,帽子上的猴尾巴也跟著前後晃動。

“我小時候最喜歡在市集裏玩。”丹妮一邊同喬拉爵士穿梭於攤位間的遮陰過道,一邊對他說,“那裏最有活力了,到處都是人,又叫又笑,還有好多新奇事物……雖然我們通常什麽也買不起……嗯,除了偶爾買條香腸,或是蜂蜜棒……七大王國裏有蜂蜜棒嗎?就泰洛西烤的那種?”

“是蛋糕嗎?公主殿下,我不知道。”騎士一鞠躬,“請容我暫時告退,我要去找商隊統領,看看有沒有給我們的信。”

“太好了,我也幫你找。”

“不必勞煩您。”喬拉爵士有些不耐煩地瞄了遠處一眼。“請您盡情享受這市集罷,我辦完事立刻回來。”

這真是奇了,丹妮目送他大步走進人群,心裏想著。她想不出有何原因不便讓她同行。或許喬拉爵士見了商隊統領之後想找個女人吧。她知道妓女通常會隨商隊行走各地,也知道男人對房事特別難以啟齒,於是她聳聳肩。“走罷。”她對其他人說。

丹妮繼續在市集裏閑逛,她的女仆跟在後面。“啊,你看。”她驚喜地對多莉亞說,“我說的就是這種香腸。”她指指一個攤販,一位佝僂的矮小婦人正在一顆滾燙的火石上烤著肉和洋蔥。“他們加很多的大蒜和辣椒。”驚喜於自己的發現,丹妮堅持要其他人也一起嘗嘗。女仆“咯咯”笑著大口吃完,她的卡斯部眾卻滿腹狐疑地嗅了嗅烤肉。“吃起來和我印象中不一樣。”丹妮吃了幾口後評說。

“在潘托斯,我是用豬肉做的。”老婦人說,“可我的豬通通死在多斯拉克海上。所以這是用馬肉做的,卡麗熙,不過醬料完全一樣。”

“噢。”丹妮覺得有些失望,但是魁洛滿喜歡吃,決定再來一根,拉卡洛不甘示弱,結果吃了三根,連連大聲打嗝,看得丹妮“咯咯”直笑。

“自從您的哥哥拉迦特卡奧被卓戈戴上王冠之後,您就沒再笑過。”伊麗說,“卡麗熙,看到您笑,是一件很美的事。”

丹妮怯怯地微笑。能笑真的好棒好美,她覺得自己仿佛又成了小女孩。

他們晃了大半個早上,她看上一件盛夏群島的漂亮羽毛鬥篷,隨後接受了對方的饋贈,她也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銀牌獎章回送給商人,多斯拉克人就是這樣交易的。有個養鳥人教一只紅綠相間的鸚鵡說她的名字,丹妮又笑了,但她還是沒收下那只鳥,畢竟帶著一只紅綠鸚鵡在卡拉薩裏有什麽用呢?她倒是收下十來罐香油,那是屬於她童年記憶的香水;她只需閉上眼睛,深深吸氣,那棟紅門宅院便會在眼前浮現。她見多莉亞以渴望的目光看著魔法師攤位上的豐饒護身符,就收下來送給侍女,心想也該找些別的送給伊麗和姬琪。

轉了個彎,他們來到一名酒商的攤販前,那人正拿著精制的小陶杯請經過的人喝。“香甜的紅酒啰。”他用流利的多斯拉克語喊,“我有裏斯、瓦蘭提斯和青亭島產的香甜紅酒、裏斯產的白酒、泰洛西產的梨子白蘭地、火酒、胡椒酒和密爾產的淡綠神酒、煙莓棕酒和安達爾酸酒,我通通都有,通通都有啰。”他個頭很小,生得纖瘦而英俊,淡黃頭發梳成裏斯流行的款式,燙卷中搽了香水。當丹妮停在他攤位前時,他深深鞠躬,“卡麗熙,您要不要嘗一口?尊貴的夫人,我有多恩產的夏日紅酒,乃是用蜜李、櫻桃和漂亮的黑橡木釀成。您是要一桶、一杯,還是一口?您只需喝上一口,保證會用我的名字為孩子命名。”

丹妮淺淺一笑。“我兒子已經有名字了,不過我還是嘗嘗你的夏日紅吧。”她用自由貿易城邦口音的瓦雷利亞語說。這麽久沒用,講起來還真有些古怪。“一口就好,麻煩你了。”

由於她的衣著、抹油的頭發和曬黑的皮膚,那商人原本一定把她當成多斯拉克人了,所以當她開口說話時,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尊貴的夫人,您是……泰洛西人嗎?是麽?”

“我說話或許有泰洛西口音,穿的或許是多斯拉克服飾,但我卻是日落國度的維斯特洛人。”丹妮告訴他。

多莉亞走到她身邊。“你有幸與馬上民族的卡麗熙、七大王國的公主,坦格利安家族的‘風暴降生’丹妮莉絲說話。”

酒商連忙跪下。“公主殿下。”他低頭道。

“起來吧。”丹妮命令他,“我還想嘗嘗你的夏日紅呢。”

商人一躍起身,“您是說剛才那個?那是多恩的豬飼料,配不上公主您的。我有一種青亭島產的幹紅,喝起來既甘甜又爽口。請讓我榮幸地送您一桶罷。”

卓戈卡奧在幾次做客自由貿易城邦的過程中,養成了對好酒的喜愛,丹妮知道如此名貴的陳釀定會討他歡心。“您太客氣了,先生。”她甜甜地輕聲說。

“這是我的榮幸。”商人在攤位後面翻找半天,拿出一個小木桶。桶子的木頭上烙了葡萄串的圖案。“這是雷德溫家族的標志。”他指著它說,“青亭島的特產,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東西。”

“而卓戈卡奧將與我共飲此酒。阿戈,麻煩你把這個拿回我的轎子。”多斯拉克武士搬起酒桶時,酒商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

她沒察覺喬拉爵士已經返回,直到她聽見騎士喝道:“慢著!”他的聲音怪異而粗魯。“阿戈,把那桶酒放下。”

阿戈看看丹妮,她有些猶豫地點點頭。“喬拉爵士,有什麽不對?”

“我口正渴,老板,把酒打開。”

酒販皺起眉頭。“爵士,酒是要送給卡麗熙,不是給你這種人喝的。”

喬拉爵士走近攤位。“你如果不打開,我就用你的頭敲開。”礙於聖城戒律,他並未攜帶武器,僅有雙手——然而他那雙手強壯結實、肌肉虬張,關節上長滿黑毛,散發出危險的氣息。酒商遲疑了一會兒,終於拿起錘子,敲開封蓋。

“倒酒。”喬拉爵士下令。丹妮卡斯部眾的四名年輕武士在他身後一字排開,睜大黑色的杏仁眼,皺起眉頭看著他。

“這麽好的酒,假如不讓它先透透氣就喝,簡直是滔天大罪啊。”酒商的錘子沒有放下。

喬戈伸手要取盤在腰間的鞭子,但丹妮輕觸他的手臂,表示制止。“照喬拉爵士說的做。”她說。附近的人紛紛駐足觀看。

那人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充滿怨怒。“謹遵公主殿下吩咐。”他放下錘子,挪動酒桶,小心翼翼地倒了兩小杯,一滴也沒灑出。

喬拉爵士舉起一杯,皺著眉聞了聞。

“很香吧?”酒商笑瞇瞇地說,“爵士先生,您可聞出了葡萄的香氣?青亭島的特產喲。大人,就請您先嘗嘗,然後再告訴我這是不是您喝過的最甘甜最濃郁的酒。”

喬拉爵士把酒遞給他。“你先喝。”

“我?”那人笑笑,“大人,我不夠格喝這麽好的酒,更何況哪有酒販子喝自己的酒呢?”他的笑容雖然和藹可親,但她卻看到他額間布滿了汗珠。

“叫你喝你就喝。”丹妮口氣冰冷地說,“把這杯喝幹,不然我就叫他們抓住你,讓喬拉爵士把整桶灌進你喉嚨。”

酒商聳聳肩,伸手去拿杯子……結果卻雙手抓起酒桶,朝她擲來。喬拉爵士連忙用力一撞,把她整個人推開,酒桶滾過他的肩膀,落地裂開。丹妮重心不穩跌了一跤。“哎呀!”她尖叫著想伸手撐地……幸好多莉亞及時抓住她的手臂往後一拉,所以她是雙腳著地,腹部沒有受碰撞。

酒商翻身跳過攤位,從阿戈和拉卡洛中間竄了出去,撞開伸手想拿亞拉克彎刀,卻撲了個空的魁洛,然後沿著過道逃走。丹妮聽到喬戈的鞭子啪啦,只見皮鞭如舌頭般躥出,卷住酒販的腳,這金發男子登時面朝下撲倒在地。

十來個商隊守衛快步趕來,商隊統領拜安·佛提利斯也來了。他是個諾佛斯人,皮膚有如老舊皮革,身材矮小,藍色豎胡直上耳際。他一句話也沒問,似乎就明白發生了什麽。“把這人帶走,聽候卡奧發落。”他指著地上的人下令,兩名守衛隨即架起酒販。“公主殿下,請收下他的酒當禮物。”商隊統領繼續說,“算是一點不成敬意的補償,沒想到我們商隊裏竟有人幹出這種事,真對不住。”

多莉亞和姬琪扶著丹妮站起來,毒酒正從裂開的酒桶緩緩流到泥地上。“你怎麽知道?”她顫抖著問喬拉爵士。“你怎麽知道?”

“卡麗熙,本來我也不知,是看他不肯喝酒方才確定。先前我讀了伊利裏歐總督的信,就害怕會有這種事發生。”他深色的眼睛環視著市集裏圍觀的陌生人群。“走吧,不適合在這裏談。”

他們擡她回去時,丹妮幾乎要哭出來。嘴裏這種味道她早已嘗過:恐懼。她長年生活在對韋賽裏斯的恐懼當中,害怕喚醒睡龍之怒,現在的情形卻更糟。如今她不只為自己害怕,還要擔心肚子裏的胎兒。他想必是察覺了她的恐懼,因此在她體內不安地胎動著。丹妮輕撫隆起的肚子,希望她可以伸手觸碰他、摟抱他、撫慰他。“小寶貝,你是真龍傳人呢。”轎子簾幕緊掩,微微搖晃,她也隨之晃動,“真龍傳人喲,龍是不會害怕的。”

回到她在維斯·多斯拉克的空心圓丘後,丹妮吩咐人們全部退下——除了喬拉爵士。“告訴我。”她在靠墊上緩緩躺下,同時命令道,“是‘篡奪者’下的令嗎?”

“是的。”騎士取出一張卷起的羊皮紙。“這是伊利裏歐總督寫給韋賽裏斯的信。信中說,勞勃·拜拉席恩已經下令,只要有人能殺了你或你哥哥,即可受領封地成為貴族。”

“我哥哥?”她的啜泣中有一半是笑。“他還不知道,是不是?這麽說來篡奪者欠卓戈一個領主封號。”這次是她的笑聲中夾雜著啜泣,她保護性地緊抱住自己。“你說還有我,是嗎?只有我嗎?”

“你和你的孩子。”喬拉爵士臉色凝重地說。

“不行,他絕不能傷害我兒子。”她暗自決定,自己絕不會哭,也不會恐懼發抖。篡奪者喚醒了睡龍之怒,她對自己說……然後她把視線轉移到躺在深色天鵝絨上的龍蛋。搖曳的燈光描繪出它們石面的鱗甲,將周遭空氣的微塵染成鮮紅和金黃,宛如國王身邊的廷臣。

接下來緊緊攫住她念頭的,是因恐懼而生的瘋狂,還是某種潛藏於血脈之中的怪異智慧?丹妮說不準。她只聽見自己的聲音道:“喬拉爵士,點起火盆。”

“卡麗熙?”騎士眼神怪異地看著她。“天這麽熱,您確定嗎?”

她這輩子從未如此確定。“是的。我……我受了點風寒,把火盆點上。”

他鞠了個躬。“如您所願。”

煤炭燒起來後,丹妮將喬拉爵士遣走。她必須在無人註視的情況下才敢完成。真是瘋狂之舉,她一邊對自己說,一邊將那顆黑紅交雜的蛋從天鵝絨上拿起來。蛋會燃燒崩裂,那將是多麽美麗的景象,喬拉爵士若知道我毀了龍蛋,一定會說我是個傻子。可是,可是……

她兩手捧著龍蛋,走到火邊,往下一放,把它與燃燒的煤炭放在一起。黑色的龍鱗仿佛在啜飲高熱,熠熠發光,細小的紅火舌舔著石頭表面。丹妮將另外兩顆蛋也放進火裏,靠在黑的那顆旁邊,然後她從火盆邊退開,顫抖得喘不過氣來。

她在旁觀看,直到炭火只餘灰燼,游移的火星自排煙口飄騰而出,熱氣在龍蛋周圍波蕩閃亮,最後歸於平靜。

你大哥雷加是最後的真龍傳人,喬拉爵士曾對她這麽說。丹妮哀傷地望著龍蛋,她究竟在期待什麽?千萬年前它們有生命,如今不過是漂亮石頭罷了。它們不可能變成龍。真正的龍能騰空飛翔,噴吐烈焰,是活生生的血肉,而非死板板的頑石。

卓戈卡奧歸來時,火盆已然冷卻。科霍羅領著一匹馱馬走在他後面,馬背上掛著一頭巨大的白獅。頭頂的蒼穹,星星就要出來了。卡奧笑著翻身下馬,向她展示赫拉卡的爪子刮破綁腿所留下的傷痕。“我將用它的皮為你做一件鬥篷,我生命中的月亮。”他對天發誓。

丹妮把在市集發生的事告訴他之後,所有的笑容都停住了,卓戈卡奧變得非常安靜。

“這個下毒的人是第一個。”喬拉·莫爾蒙爵士警告他,“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為了貴族封號,很多人會鋌而走險。”

卓戈沈默了一陣子,最後他說:“這個賣毒藥的人,想從我生命中的月亮身邊逃走,那就讓他跟在她後面跑,讓他跑。喬戈,安達爾人喬拉,我對你們兩人說,從我的馬群裏挑選任何一匹——除了我自己的紅馬和我送給我生命的月亮作為新娘禮的銀馬——它就是你們的了。我送給你們這件禮物,是為了感謝你們的功績。”

“至於卓戈之子雷戈,騎著世界的駿馬,我也要送他一件禮物。我要送他那張他母親的父親曾經坐過的鐵椅子,我要送他七大王國。我,卓戈,卡奧,要做這件事。”他的音量漸高,舉起拳頭對天呼喊,“我要帶著我的卡拉薩向西走到世界盡頭,騎著木馬橫渡黑色鹹水,做出古往今來其他卡奧都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我要殺死穿鐵衣服的人,拆了他們的石頭房子,我要強奸他們的女人,抓他們的小孩來做奴隸,把他們無用的神像帶回維斯·多斯拉克,向聖母山行禮。我,拔爾勃之子卓戈在此發誓,在聖母山前發誓,以天上群星為證。”

兩天後,他的卡拉薩離開維斯·多斯拉克,往西南穿越草原。卓戈卡奧騎著紅色駿馬領路在前,丹妮莉絲騎著小銀馬緊跟在他身邊。至於那個酒販,則裸著身子,赤腳跑在後面。他的脖頸和手腕綁著鎖鏈,鎖鏈很長,一直系到丹妮銀馬的轡頭上。她一邊騎,他一邊跟著她跑,赤裸雙腳,步履踉蹌。他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只要他跟上。

凱特琳

雖然距離尚遠,無法看清旗幟上的圖案,但透過迷蒙霧氣,她依舊瞧得出那是白色旌旗,中間暗色一點只可能是史塔克家族的灰色冰原奔狼。一會兒,待親眼目睹之後,凱特琳勒住馬韁,低頭感謝天上諸神,她總算沒有來得太遲。

“夫人,他們正等著我們過去呢。”威裏斯·曼德勒爵士道,“如我父親所保證的。”

“那我們就別讓他們再等下去吧,爵士先生。”布林登·徒利爵士輕踢馬刺,快步朝前奔去,凱特琳策馬與之並肩而行。

威裏斯爵士和他的弟弟文德爾爵士跟在後面,率領著為數將近一千五百名士兵:其中包括二十來位騎士和相同數目的侍從,兩百名或持槍或佩劍的騎馬戰士與自由騎手,其餘則是配備長矛、長槍和三叉戟的步兵。威曼伯爵留在後方負責白港的防禦,他已年過六旬,體態臃腫得無法再騎馬作戰。“我若知道這輩子還會遇上打仗,就應該少吃幾條鰻魚。”前來接船時,他這麽對凱特琳說,一邊用雙手拍拍大肚子,那指頭肥得跟香腸沒兩樣。“不過呢,您用不著擔心,我家這兩個小鬼會護送您平安到達您兒子那邊的。”

他的兩個“小鬼”年紀都比凱特琳大,她還真希望他父子三人不要長得那麽相像。威裏斯爵士若是再重一點,大概也騎不成馬了;她真心憐憫他的坐騎。年紀較輕的文德爾爵士也算得上是她所知最胖的人——假如她沒遇見他父親和哥哥的話。威裏斯為人沈默多禮,文德爾則粗聲粗氣,兩人都有大把海象式的長胡子,頭禿得像新生嬰兒的屁股,而且幾乎每件衣服都沾染了食物的痕跡。不過,她挺喜歡他們,他們依約護送她到了羅柏身邊,如他們父親所保證的,這樣就足夠了。

看到兒子連東邊也派出了斥候,她感到很高興。蘭尼斯特軍出現時會在南方,但羅柏謹慎行事畢竟是好的。我兒正領軍出征,她心裏想,依然不太敢相信。她非常為他,也為臨冬城擔心害怕,但她不能否認心裏也同樣感到驕傲。一年之前,他還只是個孩子,如今的他變成什麽樣了?她不禁納悶。

騎馬斥候看見了曼德勒家族的旗幟——手握三叉戟的白色人魚,自藍綠海洋中緩緩升起——便熱情地招呼他們。他們被領到一處幹燥、可供紮營的高地,威裏斯爵士命令軍隊停在那裏,升起營火,照料馬匹。他的弟弟文德爾則陪伴凱特琳和她叔叔,代表他父親去向少主致意。

馬蹄下的土地濕軟不堪,隨著踩踏緩緩下陷。他們行經煤煙裊裊的營火,一排排的戰馬,滿載硬面包和鹹牛肉的貨車。在一處地勢較高的裸巖上,他們經過了一座用厚重帆布搭建而成的領主帳篷。凱特琳認出霍伍德家族的旗幟,褐色駝鹿襯著暗橙色底。

稍遠處,透過霧氣,她瞥見了卡林灣的高墻塔樓……或者應該說,高墻塔樓的遺跡。一塊塊大如農舍的黑色玄武巖四處傾頹,活像小孩的積木,半沈進濕軟的沼地泥濘中。而由它們所築成的、曾與臨冬城等高的城墻,業已完全消失;木造的堡樓更在千年前便已腐爛蛀蝕,如今連半根木頭都不剩,再也看不出輝煌一時的痕跡。先民所建築的雄偉要塞只剩三座高塔……而說書人卻說古時曾有二十座。

“城門塔”看來還算完整,左右兩邊甚至還有幾尺城墻。“醉鬼塔”陷在澤地邊緣,位於過去南墻和西墻交會的地方,如今傾斜得厲害,有如一位準備吐出滿肚子酒水的醉漢。相傳,森林之子便是在高瘦尖細的“森林之子塔”頂召喚他們的無名諸神,送出巨浪的懲罰,如今塔尖少了一半,看上去像是有只大怪獸咬了一口塔樓雉堞,隨後又把它吐進沼澤。三座塔樓均爬滿青苔,有棵樹從城門塔北面石墻縫隙間長出,盤根錯節,表面覆蓋著幽靈般蒼白的壞死樹皮。

“諸神慈悲。”看到眼前的景象,布林登爵士不禁吃了一驚,“這就是卡林灣?這是個——”

“——死亡陷阱。”凱特琳接口道,“叔叔,我知道這裏看起來很不起眼,我初次見到時也這麽想,但奈德向我保證,這片‘廢墟’遠比看起來要易守難攻。殘存的三塔從三個方面控制堤道,任何北上的敵人都必須從他們中間通過,因為沼澤充滿流沙和陷坑,毒蛇肆虐其間,無法穿越。而若要攻打其中一塔,軍隊必須涉過深至腰部的黑色泥濘,跨越蜥獅出沒的護城河,再登上長滿青苔、滑溜異常的城墻,同時從頭到尾都暴露在另外兩塔弓箭手的箭雨之下。”她故作嚴峻地朝叔叔一笑,“入夜之後,據說這裏鬧鬼,有很多充滿恨意的北方幽魂等著吸南方人的鮮血。”

布林登爵士笑道:“記得提醒我別在此逗留太久。我上次照鏡子時,看到自己還是個南方人哪。”

三座塔頂均豎起了旗幟。醉鬼塔上的是卡史塔克家族的日芒旗,飄揚於冰原狼旗幟下;森林之子塔上則是大瓊恩的碎鏈巨人;但城門塔頂僅有史塔克家族的旗幟,羅柏當是選該處作為指揮部。於是凱特琳朝那裏走去,布林登爵士和文德爾爵士跟在後面,他們的坐騎緩緩走過鋪於黑綠泥濘上的木板橋。

她在一個通風的大廳找到兒子。他的身邊圍繞著父親的封臣,黑火爐裏燒著燃煤,他坐在一張巨大的石桌前,面前堆滿地圖和各式紙張,正聚精會神地與盧斯·波頓和大瓊恩討論戰略。他起初沒註意到她……是他的狼先發現了。那頭大灰狼原本趴在火爐邊,凱特琳剛進門,它便擡起頭,金色的眸子與她四目相交。諸侯們紛紛安靜下來,羅柏察覺到突來的靜默,也擡起頭。“母親?”他的聲音充滿感情。

凱特琳好想飛奔過去,親吻他甜美的雙眉,將他緊緊摟住,再不讓他受任何傷害……然而在眾多諸侯面前,她不敢這麽做。眼下他扮演的是男人的角色,她說什麽也不能剝奪他的權力。於是她讓自己站定在人們權作長桌的玄武巖石板末端。冰原狼起身,輕步穿過大廳,走到她身邊。她沒見過這麽大的狼。“你留了胡子。”她對羅柏說,灰風則嗅嗅她的手。

他摸摸長滿胡楂的下巴,好像突然覺得不太習慣。“是啊。”他的胡須比頭發更紅。

“我挺喜歡你這樣子。”凱特琳溫柔地摸摸狼頭,“你看起來很像我弟弟艾德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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